D将永远都是一个普通青年,如果不是半路得了场癌症的话。老实说,现在得癌也不能算件新鲜事,新闻经常报道说,每分钟有六个癌症病人被确诊。相当于倒数十秒钟,“砰——”,一个崭新的癌症病人冒着热气出炉。再说D得的又是最流行的乳腺癌,住的病房里每个病人看起来都比她要惨。
左边,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大学女生,没交过男朋友,尚是处女。她连做女人的滋味都没尝过呢,就受起了当女人最深的痛。D觉得自己比她好点,起码年轻时胡乱暗恋过受伤过,谈过一两回疯狂的恋爱,现在又有个稳定的男朋友,他还记得她完整的乳房模样。右边,比D年纪大几岁,是个年轻妈妈,大概悲观过了头,老是觉得自己活不到小孩长大的年纪,一想起来,就要哭,然后全家一起痛哭,仿佛她真的已经溘然长逝不胜其哀。
D在秋天时,做了右乳房组织切割手术,一个朋友安慰她:你可以重新隆个最完美的乳房。D摊摊手,医生说五年后确保不复发,才能做复原手术,而且做的肯定没有原来的好看。朋友沉默一会儿后,说:也就是说,五年里你都只能有一个乳房?太不平衡了吧。
她没死里逃生过,所以什么都斤斤计较。然而D的烦恼是她的男朋友,一个同样的普通青年,曾经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,在她宣布得癌症后,他和所有内心尚有良心底线的人类一样,提出不离不弃,赶紧结婚。D提议,缓缓再说,这毕竟不是新闻人物或者小说世界。男人如此表现乃心地善良,她点头答应就有点不懂事了。
让D困扰的是,她发现男朋友在熬心熬肺陪她化疗陪她住院的同时,手机上也多了一个暧昧女朋友,两人似乎已经一起约会吃了一次饭,还将约会去看电影。D十分想不通,要么就分手,要么就在一起,为什么中间还有一块一边伺候癌症女友,一边出轨的区域?尽到男朋友的责任,又不忘男人的义务?
她该怎么办,看在他经常几天晚上不合眼,给她熬粥熬汤风里来雨里去的份上,原谅这小小的不和谐?还是愤然分手,叫他不用以怜悯的名义再继续这层关系?她想不通又难以抉择,有时候觉得男人递过来的一包偷带的薯条都假惺惺,他果然是巴不得她早点死,才会去买这种医生言令禁止的玩意。有时候又觉得他到底是个男人,女朋友得了癌,总要找另外一个出口去倾诉下自己有多累。没准她应该像一部纪录片里的女主角一样,事先帮爱人物色好继任对象,好让她走后的世界一切如常。又或者她也该悄悄潜伏点什么,随时让他大吃一惊。
后来病房里忽然死了个人,一个前几天还跟D满面春风打招呼的大姐,一星期内宣告不治。D怔了半天,才觉悟,她是个跟死神搏命的人,她的右胸前空空荡荡,青春期后一直存在的那一坨肉已经永远见鬼了,她干吗还要在乎男人的外遇?干吗还要活得像个普通女人,担心背叛担心不忠?
她该活得像世界上最放得开的那个女人,珍惜剩下的一个乳房,和有情趣的男人谈情说爱,没准过一天见死神的就是自己。现在呢,本着利益最大化的原则,她像男人一样,洞悉他的秘密却不为所动,她还没有满血复活,不必要伤筋动骨。她脑海里再也没有穿着一边塌陷的白婚纱,泪眼婆娑出嫁的画面,而是换了一幅阳光沙滩,一个人大无畏穿着比基尼喝啤酒的画面,她要享受所有曾经梦想过的场景,而不仅仅是现在这样,面对一个男人,五味杂陈。
D将分手处理得好像那消失的一个乳房,虽然它曾经饱满丰润,男人用珍宝般的态度欣赏把玩,但到底是个坏的组织,一点儿也无需再作留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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